• 2012-05-07

    失約的睡眠

    如何描述這夜呢,涼水還是磐石?再謹慎的呼吸都會驚擾沈靜,除了胡亂遊想別無它法可以超度失眠;

    耳廓至指背兩處時差的咚咚脈搏、櫃子偷偷舒展骨絡的嘎嘎脆響、村落外敏感的狗急促的嗷嗷戾吠,再遠端夜班火車淒冽趕路的嗡嗡嗚咽;

    縮踞或攤躺,姿態躊躇,安睡不得;額頭面頰的油膩鋪天蓋地漲潮,頷下唇周的髭須齜牙咧嘴發芽,膚縫絨孔的燥熱迂回麻癢蒸騰;猶如跟高深莫測的困意對弈但忘光棋藝,猶如站於熟識信賴的睡眠門前卻遺失鑰匙;我無比堅信,這時全世界的人們都已入眠,甚至那一長溜龐然鐵盒裏的夜班乘客至少都懨懨昏睡;

    尖利的嘶嘶聲,類似迅疾撕紙的響音,那是早起的清潔工正用粗硬的竹枝笤帚刮掃路面;驟然又想起十年前幾個惑於憂患的青年,那時慣常徹夜深談直至工人掃地,一種黎明五更的報時;這些人現在安然酣睡著吧?誰眉頭鎖著運籌帷幄的生計,誰臂彎摟著憨態豐腴的嬰童,誰背脊相對熟稔生厭的發妻...歷經多少路程,翻覽多少故紙,煎熬多少念想,我們每日蒼老一點,螻蟻終究只是螻蟻,世道依舊還是世道;冰冷規律最後照舊一派荒原,於我及任何人都不會例外;

    我也位於一趟不動聲色的夜車;實際被科學告誡我正平臥於自西向東悄然劃行的歲月之船——可是如果我們確實被捎帶一路向東,為何時光遷流至肉身蒼老卻叫歸西?

    天色微亮,我在亂想裏久候失約的睡眠,窗口的鳥雀已啾啾晨唱;

  • 2012-04-30

    記憶裏我尚處兒童時期的木床一般都床面碩大且工藝繁雜:這類家鄉話裏稱謂套裝的木床用料講究,四角各一柱雕刻復雜的撐架,床圍三側須有護檔,三側必至少各有一塊木質浮雕(再簡便些至少也是鏤空),內容多為梅竹荷花翠鳥鴛鴦,稍復雜的床頂四周也配有雕欄,其中床面那側須有絲綢質地的繡花橫幅懸掛,所繡也多是鳳凰鴛鴦如意蝙蝠之類祥瑞圖樣;蚊帳也須添配兩柄銀或銅質的懸鉤,白日裏收攏時只須往兩側一攬即掛起;床前也必有兩米寬幅的踏板,約莫故鄉人尋思地壤過於接近水面而憂心地潮使鞋生黴故而架高一座平面二三十公分來放置鞋履;這算最普通家戶裝置,印象裏確實連溫飽堪虞的貧苦人家也當然有張這樣構造的木床,無非質地做工稍次而已;

    那時的木工甚至不預先畫圖即可通過刨刻來制出復雜且美妙的木版,再由接隼老法組裝,配合雕工能手刻出的浮雕綜合成一架精美牢固的大床;漸漸等我差不多少年,木材質地不消說了,愈加輕便廉價,色澤多通過油漆掩蓋,浮雕與鏤刻的技巧與趣味也遞減,簡筆粗糙,最後大多只有多根稍做設計形態的支架;銀銅懸鉤也換了質地,古樸形態是再不考究了,取代來柔軟簡易的半弧合金,醜陋脆弱,時常折斷,再看截面,鍍金的內質都是鋁的;那床頂的精細繡花橫幅自然也尾隨簡陋趨勢,原本巧婦心思細密手指辛勞繡成的圖案被時光簡練,工序也改為縫紉機繡,愈加少的人精通無稿繡圖,於是漸漸圖形愈加簡化醜陋,難怪最後再無人家願意掛起橫幅;再漸漸,套裝床被組合家具的新樣式沖擊,鄉鎮的百姓更易接受簡約的北歐風格,那些畫手漆徒雕工木匠耗過心思的套床櫥櫃衣箱都被拍散送入竈膛,空蕩樓房裏搬遷進去一整套組合家具:這裏的床鋪再無雕欄踏板;

    我們的睡眠似乎是豪華舒適,實質卻再不被隆重考究了;

  • 2012-04-21

    肆月讀書錄

    借到迄今最為精美詳盡的圖版《諾阿諾阿》,後部竟是高更手書原文、惜乎縮略且是法文,無法按原意深究翻譯精確或精彩否;往返故鄉及兩次匆忙折回滬寧線時候讀完《青年藝術家畫像》、頭回領略喬伊斯的思緒萬仞,算將這冊書當日後拜讀《尤利西斯》的熱身;再次由滬回寧路上開始再加一周,讀完《孤獨無人訴》,一冊描述都市中年心理危機與孤獨癥狀的遊歷與思索,介紹道是致敬凱魯亞克,憑心而論確實無可與《在路上》或《孤獨天使》之類相互比肩;

  • 2012-04-19

    錄夢20120418

    老家正在建築一棟十來個房間的四層寓樓,混凝土質的墻壁已成型,雖是普通立方民居,倒也高聳壯觀;我站在離新樓和老宅三十米距離的空地上,陰雲暗湧,地殼震顫;我家那八九年建成的兩層樓在天搖地晃裏歪塌成斜塔,只有我多年不住的臥房支撐著;

    接著我在一間七八平米的空房間裏,像飼料房或囚室,一個龍頭汩汩淌水,我準備去洗下撲滿灰塵的頭發,這時手機吱吱響著讀盤的聲音,我留意一瞥原來誰開通了視頻,幾次努力想按掉程序無果,和以前夢境裏出現的無法關燈關電視一樣,只是這類似被監視而更心慌;這時有個我不熟悉的鄰居從門前經過;

  • 2012-04-14

    簽證雜紀

    整年都在籌備遊學:先是耐了性子重返學堂,將丟棄十來年的英文操拾起來,閉關幾月,溽熱酷暑在十年前荒廢時日的大學考試,間或還自學起了法語;接著各類材料表格公證折返與等待各類奇異部門,入秋再接著趕去蕪湖覲見未來學府的校長,面談加心理測驗,收獲了錄取通知喜悅地回來,雖然原定的九月趕不及拖延至開年三月,好歹也算長征一步;入冬聽滬上法校審核單位幾番折騰,重新開具錄取證書前後三回,仍舊啟程日期不確;開春三月,再數番審查般通話,匆忙通知可去面簽;面簽在法務中心四樓,一主問亞裔女一紀錄法籍女,無非問些學習計劃回程打算,自認誠懇謙遜;回寧後不幾時就收到算最後工序地遞交材料通知,又趕去排隊遞簽,不想簽證不幾日就退回,意外蓋上一枚不起眼的拒簽小章;早前也聽聞連續兩年滬上簽證中心因先前與南大鬧過外務糾紛受了委屈此後對所有南京籍學生一律拒簽,果然謠傳成確信,加之學校名不見經傳相對弱勢,于是冷冷一方拒印將這整年辛勞殘酷抹殺了;

    同行三人面面相覷忿忿不甘,勞碌籌備如此久,養尊處優的法務與簽證處的老外竟在我自家領土上宣布拒絕我等前去它們國度求學;責成咨詢聯絡的兩位導師及遠在法國的朋友催促學校動作;這一拖再拖的遊學希望渺茫起來,即便新近法方學校回復即將商討救策,三番兩次挫敗重復,反倒使人冷靜下來,甚至盤算倘若遊學計策作廢應當如何另謀它路;

    因熟人地盤緣故,加之斯城並不聞名於熱衷狂覽浪購人群,恰好可以遠離那些目的不在遊學的華人群體,或許可以駐紮這處安心領略異地人情;二十分鐘步行至德國邊境,兩小時火車即可抵達巴黎,毋庸置疑的,我無數次在勞累茫然時候聯想起可以暫住石頭建成的公寓裏、行李裏有中文書、操說另種語言、鄙夷那些只知圍著蒙納麗薩合影的盲從者、漫步街頭看各國流浪畫家如何兜售作品、看這城百姓如何守護老舊樓房又成了金融中心、看午夜是否也會穿越回畢加索和莫迪裏阿尼的生活創作年代...

    原定啟程日期臨近,預先構想罄盡私產去尋的美夢忽又遙不可及,感嘆理想生活總如水映月影,遠觀得意而伸手失望;轉念寬慰自己道哪裏的道理可以心想自然事成;而迄今未遇見稍大磨難困頓,或者又在醒示並非惟一值得必須;這年該是規劃裏顛簸的,西行遊學的道路塌方,反有時間和距離來應對變故,並不如先前去意切切,用功爭取又勉強不來,許有另條路徑的召喚?

    且待法方回訊罷;

  • 2012-04-06

    塗畫

    塗畫|二月四號至四月四號整兩月,除了塗鴉本上采集素材,其余氣力全在這三十張黑白畫稿上;放棄有時遮掩缺陷的色彩,計較起黑白與節奏,將夢境和現實裏的悵惘、胸臆、焦灼、釋放都框縛於線索和黑版;作個簡短小結,以期長遠潛行;

  • 2012-04-05

    [錄夢]

    稀里糊涂进入电影变形金刚摄录现场,喇叭里播着两个低沉声音正对话,纯正美语,我沮丧地发现自己无法听懂;黑森森的两栋大楼,没戴帽子地左小祖咒从消防梯上几番弹跳躲避身后机器动物的追赶,非常利索漂亮地着地,噌噌跑远不见;另个场地,铁皮正和远处不明确的人物斗嘴,不服气地扭头不理,接着撞碎了座落路中的半身佛像,佛像被撞出一条隧道,宛如心脏被掏空;

  • 2012-03-21

    [斷句]

    [貳叁|獨木舟]那裏的漁場未必就不腥臭,紫霧蒸騰的港口也定布置陰險;星宿路過鹽堿地,顴骨被低寒輕薄;有朝一日,我們都將擱淺於死水,猶如風烈裏的悍馬也將喘息,毫無疑問;不恪坐枯井,至少還能望見破冰逆遊的海鯨,看見南極染白,看見自己與另一個太陽相遇,時間充裕地不停寒暄;

    [貳貳|曼陀鈴]在震顫的地鐵上讀完《匈奴的讖歌》後的幻想;樺犁梳理地表的皺紋,祁連山的積雪如蒼發汗漬;我在山羊的註視下彈琴,直至月亮銹跡般焦黃;隔離於荒漠的某個部落,沈默的牧者,丟失邊境的永世的異族人,哼出的鄉曲情仇與共;懷念偽裝成深夜,風息間萬籟俱靜,又萬物回響;

    [貳壹|無題]髭狗徘徊於食槽,酒足的良民昏睡在懦弱的溫水;黎明這靈船遠在來路上,只是港口尚未搭建;黝青之夜,誰還矯情地惋惜損毀的彩虹?趟過灰綠冰河,盡頭即是死巷;惟一的微弱燭火,是這深夜中惟一半爿透光窗口;我只能深信,早晚落下一枚斑駁紅葉,代表所遭遇的所有漫長通宵;

    [貳拾|偶像]不容置疑的一場降雨,不止修復的奇譎嚎叫;崩潰者得以安息,迷惑者圈入籬圍;吱嘎的步伐餵養凍裂的腳掌;貓頭鷹端坐北風,在刺眼的逆光裏窺視;河岸臟亂,礁石上只有發涼的死水;咬緊牙關吧;漆器上的史詩,喜憂參半的講述者,他說,最終所有都會被消化,甚至行兇的顎齒;

    [拾玖|未來]羊羔,哺乳你的稻田被開墾為涼秋的廣場,迷途的羽林軍以極光為神壇;黑夜乘彗而來,被視作物質或信仰;啞者如我,深信泥塊裏有廢黜不盡的遭難,吃力去聽一則陰沈裁決,總會親見荷馬扛槍走過曠野;徒勞也罷,煤藏是另一株年邁植被的目擊者,傳說聖水的波光其實並不閃爍;

    [拾捌|故鄉] 人群徹夜麋集,蠶食過鹽粒一般饑渴,企圖尋求智覺;常年清醒的鬥誌,在臉頰上結霜,再風化;我只要一個樸實的美夢,為親見一滴水區別另一滴水而坐在年輪這棺柩裏;慵懶的故鄉,瞳仁密閉的史前生物,葵葉和罌粟被海蒸發為無垠濃雲;你鉛一樣重的疑問的影子只能叩在巖石上;

    [拾柒|远方]只有闪电偶尔还给些远方尚在的信号,锈轨已是天鹅绒苔藓的圣餐;虚掩的门微弱黑夜里一只飞蛾;我醉酒的兄弟,从海上念一首拙笨的诗给我,辞藻以昏沉沉的旷野腹地为蒲垫,为星斗已遁入空界欲哭欲诉;任它们是一圈腐蚀骨骼的泥沼,嗜好眺望的人鞋底只装最新漏进的盐砂;

  • 2012-03-19

    上周末终于接到可约面签的通知,当即定了停工备战来预备些学业类提问;忙碌里抽空涂完一张画,该是这周活近期最后一张;周三即去魔都见洋人,再三日之后大概答复也就清晰;久等反倒不再兴奋,只想悄悄浏览下被问及的题目;涉过这关许就艰阻大少;反正,时长一年的谋划总算有个答复;

  • 2012-03-14

    午飯

    半夜回家,大早即起,半天多画完一页新图,洗漱出门已是午后三点,风和日丽,惬意里才觉饥肠辘辘;在莫愁湖沿边一栋气势豪迈的大楼附近觅食,惜乎过了饭点,多数饭馆门可罗雀,帮厨与跑堂都正晒着太阳或吃瓜子或打纸牌,这时进去这类饭厅就显然会有喧宾夺主的不适与愧疚,踌躇和沮丧时候在豪华大楼西侧陋巷里遇见一家安庆小吃,是居住楼暂且搭出的一间平房,甚至门窗都不对应街面,愈加不显眼;安庆——海子呵;

    进屋粗看三四张旧桌椅或因空旷倒也显齐整,袖珍黑白电视搁在冷柜上(冷柜当然没在运行),冷柜边上一台闪着红光的老虎机;老板娘从厨房出来,矮胖,卷发上套着浴帽却没穿围裙,也不很热络:大概过了忙碌高峰,或者眼见一位来客利润不多而兴致不浓;点一份炒饭,听厨房铲子在铁锅里嚓嚓翻炒的声音,不消三分钟,一盘堆满的炒饭就端上桌面,而老板则退去厨房不见声息;

    这炒饭堆耸饱满,淡黄的蛋末与翠绿的葱花隐在米粒堆里,顶峰缀以掺了少量剁辣的萝卜方丁,干湿恰好,惟独并未撒匀的细盐尚没融化,我这一餐总结起来即一直期待下一口较为清淡来化解嘴里的咸涩;

    [草泥马这也有敏感词,写不下去了;上一篇还没通过审核,草泥马!]